不在聚光燈下 卻在每一次關鍵決定裡

整形外科

不在聚光燈下
卻在每一次關鍵決定裡

2025.12.21

燒燙傷,是決策的藝術;而他,把一輩子交給了患者

前幾天,聽到一個非常難過的消息。
在住院醫師時期,我一直非常敬重的 莊秀樹醫師,離開了。

震驚、不捨,更多的是遺憾。
遺憾的是,長庚忘年會那一次我沒有出席——
如果有去,也許還能再看老師一面。
人生總是這樣,一期一會。
你永遠不知道,哪一次見面,會是最後一次。

這幾天,看著許多前輩、學長寫下對莊醫師的追念,我一點也不意外。
這樣一位個性鮮明、原則分明、道德操守極高的人,只要真正和他共事過,心裡一定都有重量。

燒燙傷,是整形外科最殘酷的現場

在長庚整形外科住院醫師訓練期間,燒燙傷的教育,從值班燒燙傷病房開始。
但真正讓人感受到這個領域的緊繃與危急,是輪調、跟著莊醫師與楊醫師學習的那段時間。

在在正式進去之前,學長們只會淡淡地提醒一句:「要小心。」
於是,我每天都帶著戒慎恐懼,跟著莊醫師查房、開刀。
他是一個極其鮮明的人。
你做得好,是應該的;你做不好,就是天殺的該死。
典型的嚴師出高徒,沒有灰色地帶。

決策的重量,來自你承擔過多少死亡

後來到了第五年住院醫師,守燒燙傷加護病房的那三個月,
我的壓力大到舊傷全面爆發,手痛到完全無法開刀。

嚴重燒燙傷患者的生命,往往是在瞬間雪崩。
有時只是早期一點點數值異常,沒多久就全面衰敗;
若沒有及時診斷、及早清創,就可能因為極速敗血症而失去生命。

但身為整形外科醫師,我們又惜皮如命。
我們必須為患者保留最大範圍的健康皮膚,因此不可能預防性地大範圍清創。
什麼時候該手術?什麼時候該保留?
這永遠是一門藝術,也是一個極其殘酷的選擇。
而莊醫師,在所有關鍵時刻,都是那個「做決定的人」。
他用最高標準、最快行動,執行他認為對患者最有利的策略。
那些決定,沒有僥倖,只有責任。

影響,會跟著你一輩子

直到今天,即使我現在做的是再平常不過的手術——狐臭、修皮、皮瓣
我在下刀前,仍然會想起他。

我有沒有切在正確的層次?
有沒有多拿其實不需要的組織?
補上去的皮是否平整、不浪費?
皮瓣旋轉時,血管走向與血流是否計算清楚?
這些旁人看不見的細節,都是當年在他身邊,因為害怕他突然暴怒,
不論當助手或主刀,腦袋都必須高速運轉,所留下來的本能。

後來我才慢慢理解,他所有強烈的情緒背後,
其實都是過往臨床經驗裡,那些「不願再發生一次」的創傷。
很多判斷,也許沒有文獻、沒有研究證據,
但卻是他用真實代價換來的選擇。
你會清楚感受到——他是真正站在患者的位置,替他們承擔風險。

真正的尊重,是把你當成同道

對我來說,莊醫師是一位真正的好老師。

因為當你一步一步通過他的考核,
他會開始跟你聊天——聊他在德國的生活、聊他的價值觀。
那不是上對下的控制,而是一種對「同樣守著醫師操守的人」的尊重。

相較於許多世界級名聲的老師,莊醫師更像一位「隱形冠軍」。
他不追逐光環,
在家庭、生活與專業之間,有他自洽而踏實的哲學。
他提醒我們:醫師,也是一個完整的人。

留下來的,不是頭銜,而是標準

他的影響,沒有被獎項完整標記,
卻深深刻在我們這些被他教過的後輩身上,
也刻在每一位曾被他救回來的患者身上。

我們在每一次下針、動刀之前,都會慢一秒、慎一分。
或許,這就是一位醫師、一位老師,真正留下來的重量。

知道他因主動脈剝離,在睡夢中離世,
我心裡反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安靜。
對這樣一位正直、澄澈、嚴謹而溫柔的人來說,
那是一個體面的告別。

我把我記憶中的 莊秀樹醫師 寫下來,
讓更多人知道——曾經有這樣一位整形外科醫師,
如此用力地活過,也如此深刻地影響了一整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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